西德尼:宫廷箴言(第二次对话)

宫廷箴言


西德尼*  

胡永恒 译

现代立国法政文献汇编丛书·英国卷

本卷主编 毕竞悦  泮伟江

清华大学出版社20161月第1

73——96


第二次对话

第一条宫廷箴言:君主制是统治的最好形式

菲勒利西斯:我承认,在宫廷中,我们忙于派系斗争和阴谋诡计;忙于为我们的敌人设下圈套以及躲开那些为我们设下的圈套;忙于设法排挤我们的竞争者,并让那些有权力给予我们好处的人有利于我们,设法攫取金钱以供应我们的庞大花费,还忙于盘算着如何惬意地花掉我们所得到的东西。我们如此之忙,以至于我们很少有功夫去审视事情的真相。但是我熟悉的一位可敬的神父(他是听我忏悔的神父,其学识和优点足以使他成为英格兰最渊博的主教之一),他确告我说这些事情都是真的,而我也无法对他所断言的东西有所怀疑。

优诺米乌斯:这位可敬的教士只是作出了断言,还是说出了为什么你应当认为这些事情为真的理由?

菲勒利西斯:他并不经常用这些争论来烦扰他自己,他只是讲,对于一个臣民来说,知道他应该服从国王就够了;对于一个俗人来说,信任僧侣们就够了。但是在跟我说的时候,他说得更为深入:按照自然与理性的原则,人除非加入社会与他人在一起,否则无法很好地生活。这些社会非以我们称之为法律的规则不能维持。这些法律非由拥有制定它们的权力的人不能制定。代理人必须与其履行的行为相称,由于创制法律乃是一种个体行为,因此创制它们的权力也应该附加于某个个人。那些法律除非得到遵守,否则毫无用处;而人的恶性正在于他从不会去遵守它们,除非受到一种能够惩罚他的权力的逼迫。这种权力加在他身上,是至高无上的,就是行使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力制定出了法律。

在世界早期,每一个家庭的父亲在他的家中都是一个统治者。许多的家庭联合成为国家。而最伟大的、最有德行的、最繁荣的,因而也是可以效仿的国家,都选择了有国王的那种政府形式,而拒弃了其他所有的政府形式。

但是,对这种主张作出最为确切的富有真知的围攻的,是这样一种学说:上帝是天国的一个统治者,他任命君王们作为他在人世间伟大与权力的化身,并且将君王们置于他的选民以色列人之上,他们所树立的榜样其他所有人都应当遵循。

优诺米乌斯:那些值得尊敬的大人们、被平民们称之为神父的人,在他们所涉猎的范围内断言事情错或对的时候,以他们的骄傲掩盖了他们的无知。他们似乎对争议很不屑,强行要求严格地服从他们的教条,并设法使我们相信我们不应检视它们,而只需认定所有出自他们之口的东西都是真理。这些教条在以前的时代比较容易蒙混过关,现在则不行了。晚近对他们的教条、实践、职业以及人员进行的检讨的自由已经把他们揭露得一丝不挂,以至于几乎没有人会对此熟视无睹。主教说,“服从国王,相信我”。为什么不说成“相信国王,服从我”呢?如果国王如他自己所言,是教会的首领的话。我必须从国王那儿接受我的信仰,服从于他的《统一法令》(Act of Uniformation),15而如果我竟然不相信他所说的为真的话,那就是荒唐的事了。如果我是通过主教的命令来相信并服从国王,那么我首先服从的是主教。但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另找时间讨论。现在,让我们来思考一下关于君主制的长处。

社会有必要存在,这是对的。谁要是愿意孤独,要么是神,要么是野兽(亚里士多德如是说)16。没有法律社会就无法存续,而除非有人拥有制定法律的权力,否则法律无法制定,这种权力必须只有一个,这也是对的。但是如果说这种权力必须归属于某一个人,那就是荒谬的了。因为那样的话,在威尼斯、瑞士、低地国家,还有其他所有现在或曾经是自由民族的国家,就是没有法律的,因为那儿制定法律的权力并不归于一人。

在说到英国、法国、西班牙以及所有世界上生活在国王统治下的文明国家时,情况也类似如此。在所有国王无权制定法律而由议会制定法律的国家,诸如财产分配、膳食等,都是根据各国按其17方便所达成的少数几部宪法来规定的。那些效力于国王的人将“至上主人”(Supreme Lord)的头衔加在国王身上,然后荒谬地推断出所有的权力都归属于王国,因为国王是至高无上的;而不去考虑他可能是“大于个人,小于整体”(singulis major, universis major)(如我们古时候的法律人所言),“最有尊严,但并非最有权力”。但是如果国王的设立是为了社会的维系,并且,社会之组成乃是因为每个个人无法只靠他自己而很好地生存,那么,有三件事是必定可以推断出来的:

首先,社会是由人所组成的。

其次,对他们个人的好处导致那些人去组成社会。

第三,如果其他类型的政府比设有国王的政府显得更为有益于他们的利益,他们或许会选择那些他们有望从其中获得更多幸福的政府形式。然而,难道我如此仇恨王政,以至于不相信在一些情况下,对某些国家来说,王政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吗?我能想到的不外乎两种情况。

一种情况,是当一个国家非常野蛮落后,以至于全然不懂科学或如何去管理他们自身的时候。亚里士多德称之为“天生的奴隶状态”(servos natura18。据说一些亚洲和非洲国家属于这种情况。他们仅仅是拥有人类的面孔,至于他们的任何政治行为则几乎与野兽无异。

另一种情况,是当某一个人比整个国家拥有更多的美德、理解力、勤勉及勇敢的时候。由英明的、有德行的人来管理愚蠢的、邪恶的人,就是再也合理不过的事情了。一些古代的国王可能就是以此为由来获得他的王权的。秘鲁的历史19说明英卡斯(Incas)王朝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当政的。他们中的第一位国王,来自于为数众多的人群之中;这些人没有法律,没有足以使他们维持生计的知识,也没有使他们免受日晒、风吹和雨淋的办法。他们心甘情愿地服从于他,正是他教会了他们建造房屋,制作衣服,播种玉米等诸如此类的事情。因此他们愿意接受他所制定的法律,因为他曾带给他们那么多的好处,而且通过他的美德,显示出他拥有一种在他们之上的天然的优越性。我想我们的国王中没有人会假装拥有这样的特权。如果当他们在道德方面不能做到不仅优于每一个人、而且优于所有臣民的时候就不再保持王位的话,恐怕所有的国王都会降到低于王位不少程度的地方。要么臣民多属醉鬼,要么有一个人比其余所有人都拥有更多的美德,在这两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中,君主制才是自然的。从同样的原则可以推导出,在一个人民能够自我管理的地方,没有什么比某个在道德方面并不高出其余他人的人来对他们实施统治更不理智、不自然的了,更不用说他在美德方面逊于许多人但是在权力方面却高出所有人。这种父权式的政府仅仅适用于一个家庭,并不适用于我们所谈论的问题。

菲勒利西斯:但我仍然认为,在政府是君主制的地方,法律是制定得最好的。

优诺米乌斯:在一个充满了智力和经验方面都很杰出的人的自由国度里,为什么不让他们把治理之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或者轮流执政,而是让某一个人和他的后代来永久地进行统治呢?

菲勒利西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都排除了其他政府形式,那些最为繁荣的国家也都是处于国王治下。它们有过最伟大的成功,实现了在国外最伟大的征服,在国内最大限度的安定;然而那些由年度执政官、元老们、民众大会治理的国家,却没完没了地为民众的狂暴所折腾,直到绝望驱使他们把自己投入某个人的统治之下;或者,由于受到分权的削弱,它们容易成为他们中某个起事的人的猎物,或者成为某个强邻的牺牲品。

优诺米乌斯:我希望你通过说明理由而不是通过举例子来论证你的主张;或者,如果你要举例子,也要说说哪些成就是由最好的、最富于学识的、最勇敢的、精神最高贵的国家所做到的,而不是凭数量多少来论证。如果那些最好的品德是由人类中的多数所践行的,那么毫无疑问,扮演傻瓜要比装成聪明人好,犯罪要比行事公正强。但实际上蠢人的数量要超过明智的人,恶人的数量也要超过好人。如果你认为那些实行君主制的国家的数量很重要,我可以轻易地以那些连君主的名字都感到憎恶的国家的美德、智慧和英勇来推翻它。尽管那些邪恶的、懦弱的亚洲人选择了符合他们精神的奴隶制,但所有那些值得效仿的国家都是由一些组成它们的联邦自己的法律来进行治理的。国王的名字在希腊人、意大利人、日耳曼人、高卢人以及西班牙人那里并不知名,反而是他们憎恶的对象。非洲不野蛮的那一部分在迦太基人的治理之下也很繁荣。但是,就算是在你所声称的例子中数量比美德更为重要,就算是采用算术比例而不是采用几何比例,就算是效仿最多的而不是效仿最好的,还是值得考虑一下,生活在君主治下的人类中的大多数那么做是凭选择还是被强迫。除非显示出他们不需要选择,或者除非他们认为君主制很好,君主制的好处才是没有疑问的。

菲勒利西斯:如果你认为由国王统治的任何人都是有违他们本身的意志的,那么,那些国王既不是由人们任命的20,也绝不对他们负有任何责任,我想,这证明国王的权力比你所允许他们拥有的要大。

优诺米乌斯:说国王由人民所任命的时候,我指的是那些拥有一种正当的、合法的权力的国王。不依照法律而将人民带到其权力之下的人,我把他看作一个暴君、窃贼或公敌,对这样的人来说每一个人都是战士。

菲勒利西斯:如果没有得到人民的同意的话,某一个人又如何能使他自己成为一个国家的主人呢?

优诺米乌斯:靠武力或欺骗,或者同时靠二者。这在古代或者现代都有大量的例子。

菲勒利西斯:那你怎么看待征服权呢?很多国王凭借它得到了他们的王位,尤其是我们的国王威廉通过征服得到了王位。

优诺米乌斯:我认为,首先,建立在征服基础之上的君主权利的合法性,取决于他作为征服者所发动之战争的起因的公正性。不正当地发动战争的人不能正当地享受通过它所获得的果实。

其次,很难想象任何人除了作为被其他国家所利用的君主、将军或者官员之外,可以征服一个国家。因此,那个征服属于那个国家,而不是属于那个在这个事业中作为主要人物的人。当西庇阿22征服了西班牙和大部分非洲,他假装那些省份不属于他,而属于罗马。亚历山大23的主要官员在他一死的时候就分享他们的征服品,并不承认有任何祖传的权利遗留下来给他的儿子。所以爱尔兰并不属于英格兰国王,而是属于英格兰;那不勒斯和米兰并不属于西班牙国王,而是属于西班牙;利沃尼亚(Livonia)、波美拉尼亚(pomerania)和不莱梅并不属于瑞典国王,而是属于瑞典。

至于威廉,那个征服者的姓氏,经验显示配得上那些谄媚的侍臣加给他们的名号的君主太少了。大部分英格兰的贵族与平民的确在一开始让他成为了头领。哈罗德(Harold)不过是一个王位的冒充者,从来没有成为国王24;在他被杀之后,双方同意在一定的条件下将王位给予他的竞争者,即如果他破坏协议并进行残暴的统治,他将无法得到征服权。否则那也太尊敬变节和背信弃义了。如果他有权发动战争,那么他不应是凭征服而是凭权利而来;如果他无权发动战争,他就不能凭征服来主张任何权利。通过武力而不正当地获得的东西应当通过武力从他或他的继承者们那里拿走。如果他有权发动战争并以此征服,他也不是一个人做成的,而是英国人和诺曼人帮助他做成的。那些随他征服别人的人自己并没有被征服,他们的子孙也不应当被视为被征服的人民:英格兰是他们所居住的地方。自称凭借威廉征服而统治英格兰的人必须证明,他通过该权利进行统治的那些人是那些曾服从于他的人的子孙。最后,无论威廉一世是凭借什么权利进行统治,该权利并不是他因长子的身份而有权将其作为祖传物而进行继承。罗伯特,威廉一世最大的儿子,不过是诺曼底伯爵;威廉·鲁弗斯更愿意被扶上王位。他杀害贵族和平民,在罗伯特仍然活着的时候抢在亨利一世之前成为国王26。所有那些继任的国王们也有诸如此类的事情。因此,所有自威廉一世以来的国王只能通过(打破英格兰王位继承的)选举来伪称拥有他们所享有的东西。我想,关于那个问题(征服权的问题。——),这些已经足够了。我们现在可以来考虑一下国王们所进行的征服。

菲勒利西斯:在你进一步讨论之前,你说说国王政府(kingly government)与君主制政府(monarchical government)是否同一回事?

优诺米乌斯:虽然正确地说来,有些国王(kings)应当叫做君主(monarchs),但并非所有的君主都可以被正确地称为国王。因为每一位得到统治一国的主要权力的篡位者或者窃国者都是一个君主,但是只有通过被合法授予的权利进行统治的人才配称作国王。

菲勒利西斯:这已经足够解释你的意思了。让我们回到我们先前的问题吧。

优诺米乌斯:如果你说君主制是最好的政府,因为最伟大的都是征服君主所完成的,那你必须证明通过那些征服人民的境况变得更好了;否则你就只能证明君主制只不过是有利于君主们。而那对我们的目的来说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并不是寻求对一个人来说好的东西,而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好的东西。

菲勒利西斯:通过征服而实现的领土扩张、财富和权力的增长,总是对取得这些成就的国家来说有利的。

优诺米乌斯:在我看来并非如此,相反,我认为很多国家受到了他们自己的征服的损害,无论是从人民的需求,还是从他们的领袖的骄傲和自大都可以看到这一点。国王因为新的臣民而变得更为强大,更有能力27压迫那些帮助他进行征服的人。如果政府的目标是领土的扩张,扩大一国领土的人可以自称有利于这个国家。但是如果政府是为了其他的目标而组建28,即我们可以在一个社会里生活得自由、幸福和安全,那么进行征服的人对这个国家来说就不是一个恩人,除非该征服有助于实现那些目标。如果他擅自抽取了那些人们通过流血而获得的东西的好处,或者是背叛了他们,那就更不用说了。政府的几个组成部分以及组成它的人民的本性、数量和力量,最好地说明了征服是否对国家有利。

罗马的政体建构得非常好,以至于其公民和城市的状况能通过征服来得到改善。直到它所达到的巨大的权力被带到奢华和骄傲之中并破坏了纪律与美德,因而毁灭必然随之而来。斯巴达的政体则具有不同的性质。他们因能反对国外的侵略和国内的阴谋来保持自由而令人钦佩,所以他们能够延续数百年的自由与光荣;但是,因为他们并不寻求领土的扩张,所以征服成了对他们的破坏。当今的威尼斯最担心的就是领土的扩张。那种想要获得波莱西内(Polesine)和吉拉达达(Ghiradadda)的不当欲望已经把这座高贵的城市带到了毁灭的边缘。还有瑞士,本来按照他们的政体、性质和地位,无需担心世界上的任何权力,但不能去进行征服可能是对他们最有利的。这方面的例子无数,不仅共和国如此,君主国也是如此。29我们看到,西班牙正是因为它自己的征服而削弱了,人口减少了,毁坏了。

菲勒利西斯:在什么例子中征服是有利的呢?

优诺米乌斯:肉正好对我胃口,吃得又正是时候,不多不少,消化得也很好,就能够提起我的精神,增加我的力气,使我得到营养。同样地,征服只有在与征服者的政体相适应,并且不会使它们在纪律和态度方面发生腐败(那样的话征服就是毒药而不是营养)的时候,征服者得到它们才是有益的。而且,它们还必须对实现征服的国家的力量来说只占很小的比例。因为某个人如果吃得太多,即使吃的是好东西,对他来说也不是营养,而是负担和压抑。所以对国家来说,太大的征服不是增强,而是破坏。另外,时机也是值得注意的。一个谨慎的人在前一顿饭没有消化之前是不会吃下一顿饭的。谨慎的国家在前一次征服还没有被很好地消化(即与自身同化并成为一体)之前,也绝不会进行下一次征服。而且,当一个身体受疾病的折磨,通过进食并不能得到自我滋养,而会对自身造成损害。因此,一个被某个人或者某个人数太多的阶级所困扰的国家并不会通过征服而得到改善30。所有那些得到的东西会增加堕落的纵容。虽然处于这些情况的国家希望通过胜利来增加他们的力量,但他们得到的只能是破坏。他们的汗水、财富和鲜血本来是为了谋求好处,却往往被用来树立一个暴君,而这正是所有的敌人中最坏的一个。还有必要考虑的是,我所寻求的东西大概要耗费我多少以及什么是我需要拥有的,这两个问题取决于我们选择的审慎。这相当于说,在关系到什么是自然地对国家有利的问题时,在国家中哪些东西是有必要加以考虑的。

在这两个问题上,道德规则也应当注意。仅仅看到这件事对我有利是不够的,还必须看到我是否有权去做这件事。国家不仅要考虑到该征服是否对它们有利,还要考虑到它们是否有权发动战争。

菲勒利西斯: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什么疑虑了。但是,你必须承认国王比共和国是更为伟大的征服者。

优诺米乌斯:如果你只是看胜利的次数和国家征服的范围,优势是在国王的一边,因为出现的伟大国王比伟大的共和国要更多一些。但是如果你看其中所包含的困难及其他重要因素,你会看到共和国可以比国王们更好地炫耀它们的胜利。我认为,罗马人取得的胜利要胜过自世界开始以来国王们所取得的所有胜利。

首先,他们的起点要比很多国王都低,他们是靠美德和英勇获得了胜利。

其次,他们所征服的国家在勇猛和纪律方面是国王们所征服的任何国家都无法相比的。

第三,他们摧毁了很多强大的共和国,世界上的所有历史都未能显示有任何重要的共和国遭到任何国王力量的毁灭。

罗马共和国所战胜的国家是意大利、希腊、迦太基、高卢、日耳曼和西班牙,它们全都处于其凶恶与勇猛的顶峰,人数众多,在战争中训练有素,在军事纪律方面出类拔萃。它们中没有一个曾被任何国王征服,除非是它们受到罗马帝国(它们因缺乏武器和训练而臣属于它)衰落的削弱而精疲力竭,荒废不堪。罗马在征服一小撮意大利和希腊的自由人时,如萨姆尼特人(Samnites)或埃托利亚人(Aetolians32,要比倾覆所有亚洲和非洲的国王所遭遇的困难更大。对罗马共和国来说,与国王们的战争只是消遣。如果他们发现在与国王作战时有什么困难,比如说米特拉达梯(Mithridates)和朱古达(jugurtha33,也不过是一种追着他们逃跑而穿越山岭和沙漠的足部锻炼而已,而不是用他们的双手来与之战斗。他们更为担心的不是勇猛,而是欺诈;不是刀剑,而是毒药。

要证明共和国能在战争中比国王们更好地运用他们的力量,三个现代的例子便已足够。一个例子是联合省(United Provinces),抵御了西班牙的全部力量并且还在战争中增长了实力与财富。34另一个例子是威尼斯,与奥特曼帝国的可怕力量作战二十年,仅蒙受了很少的损失。35还有一个例子就是英联邦,它在五年时间内完全征服了苏格兰和爱尔兰36,并在很多战役中痛击荷兰人,使他们陷入极度的虚弱。37但是,在军事建制方面可能没有哪个共和国比第一个例子(指联合省。——译注)更不完善的了;而在第三个例子(指英联邦。——译注)中,由于尚处于初期,并且受到了很多有时对它造成破坏的困难的包围,那段时间内所表现出来的行动更像是天才所为,而不是人们的英勇和美德的效果。

希腊的共和国主要是由于国内的分裂而遭到了破坏。雅典在多次为斯巴达所败而削弱之前,并不惧怕菲利普的力量。38底比斯在受到同样的打击而使其元气大伤、将领被斩和军队受创之前,也不会为亚历山大所灭。39亚该亚人(Achaean)仅仅向罗马人屈服。40斯巴达人从不惧怕马其顿人的力量,直到国内的暴政推翻了它自己的法律与宪制,破坏了它的美德和英勇,而这正是其伟大与光荣的支柱。41

非洲没有什么伟大的共和国可以炫耀,迦太基除外。只有它的死对头罗马才能够使它屈服。42意大利、高卢、西班牙和日耳曼的所有其他在自由、英勇和力量方面强盛的著名国家,都倒在同样的刀剑之下,没有一个国王能够举起一件战利品来证明打败过他们。从罗马帝国的灰烬中兴起的意大利共和国从不惧怕任何外国的力量,直到它被国内的暴君们所破坏,如帕多瓦(Padua)、维琴察(Vicenza)和维罗纳(Verona)的埃泽里诺(Ezzelino)、佛罗伦萨的梅第奇(Medici)、米兰的弗兰西斯科·斯福扎(Francesco Sforza)以及其他一些不太重要的人。43至于最近的英联邦,虽没有人能够说某个国王的权力臣服于它44,但我们已经击溃了他的军队,并使他在三个国家中的党派屈服,不过,出于对我们的罪行的惩罚,上帝让我们遭受分裂之苦,所以我们受到了背叛。关于国内的倾轧,所有的君主国中(除了土耳其,在那里,有三条与所有的基督教国家相反的宫廷箴言:第一,一旦君主拥有了一个儿子,所有他的兄弟和侄子都要杀掉,这样就不会有竞争者;第二,他毁灭了贵族,并且使得没有人能够成为他父亲遗产的继承人;第三,他削弱了所有被征服的省份,使它们没有可能进行反叛。45)的宫廷内讧要比共和国中的民众骚乱有害得多。而那些由不同的王位冒牌者在几个地方挑起的几次战争,要比发生在共和国中的任何战争都更为激烈、更为致命(那些被暴君逼得绝望了的贵族和人民发动的战争除外)。英格兰、法兰西和佛兰德斯(Flanders)无可否认地证明了这个事实,即这些国家在这些争端中所流的血,要比所有那些发生在马略(Marius)与苏拉(Sulla)、凯撒(Caesar)和庞培(Pompey)之间的战争,以及其他所有发生在罗马的、从驱逐国王到凯撒登基期间发生的战争所流的血还要多。46如果说,这些国家以及其他的国家,是在因国内的倾轧而疲惫不堪之后,才寻求君主制作为休息的港湾;我的回答是,他们中很少或者没有哪个会寻求君主制作为他们的休息之所,只不过是掉入其中,或者说如同船只碰到礁石后驶入其中罢了。我们也可以下结论说,死亡胜于活着,因为所有的人都在做着他们为维持生命所能做的事情,然而终归以死亡结束。自由的国家分裂之后通常掉入君主制,只能证明君主制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有如生命的死亡。而正如死亡是降临在一个人身上的最大罪恶,君主制乃是能够降临在一个国家身上的最糟糕的罪恶。


第三次对话



* 西德尼 (1622-1683),英国政治学家。

15 《统一法令》是国会于1662年通过的。

17 原文误将“their”作“the”。

20 原文误将‘were such kings’ 作‘such kings were’。

22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Scipio Africanus, Publius Cornelius)(公元前234—前183),罗马对迦太基战争中的主要将领。

23 亚历山大大帝三世(Alexander the Great)(公元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公元前336—前323)。在他成为国王之前,他首先在希腊稳固了他的位置,然后征服了小亚细亚、腓尼基、巴勒斯坦、埃及以及大部分的非洲。

24 哈罗德二世(Harold Ⅱ),公元10201066年。

26 罗伯特二世(Robert Ⅱ),诺曼底公爵(10871106)。威廉二世(William Ⅱ),别名鲁弗斯(Rufus)(10561100),英格兰国王(10871100年在位)。亨利一世(Henry Ⅰ)(10691135年),英格兰国王(11001135年在位),是威廉一世的四儿子。

27 原文误将“is more enable to”作“was more enable to”。

28 原文误将“another end”作“other ends”。

29 “不仅是古代共和国的例子,古代君主国的例子也是无数的”。这个论述参考了马基雅维里(Machiavelle),Discourses, bk, ch. 19.

30 原文误将“bettered for”作“bettered by”。

32 当罗马最终在公元前290年第三次萨姆尼特战争中征服萨姆尼特人的时候,已与其作战长达将近70年。埃托利亚于公元前189年被罗马击败。

33 米特拉达梯,本都(Pontus)国王(公元前120—前63),在小亚细亚形成了对罗马控制下的附庸国(client kingdoms)的持久威胁。朱古达(公元前160—前104),努米底亚国王(公元前118—前104在位),罗马的敌人。

34 西班牙与尼德兰之间的八十年战争始于1568年,因十二年停战协定(twelve years truce)中断12年(16091621年),一直持续到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Peace of Westphalia)签订。

35 土耳其与威尼斯之间的战争爆发于1645年,苏丹易卜拉欣一世(Sultan IbrahimⅠ)进攻克里特(Crete)。战争一直持续到1669年,夺走了至少10万条生命。

36 克伦威尔的军队于1651年在伍斯特(Worcester)击败了苏格兰人,并在将近三年的战争后于1652年完成了对爱尔兰的再次征服。

37 第一次荷兰战争从1652年持续到1654年。

38 菲利普二世(Philip Ⅱ),马其顿国王(公元前359—前336年),于公元前338年在克罗尼亚(Chaeronea)击败了雅典和底比斯(Thebes)。

39 亚历山大大帝三世(Alexander the Great),菲利普二世之子及继位者,于公元前335年镇压了一次底比斯人反对马其顿统治的叛乱。

40 亚该亚同盟(Achaean Confederacy or League)建立于公元前280年,主要由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因马其顿统治而相互分离的希腊城市所组成。同盟频繁地与罗马发生冲突,最后于公元前146年被罗马将领穆米乌斯(Mummius)彻底击败并解散。

41 克莱奥梅尼斯三世(Cleomenes Ⅲ)统治下的斯巴达于公元前222年被马其顿安提哥努(Antigonus)和亚该亚同盟联手击败。

42 罗马在三次所谓的布匿战争(Punic Wars)(公元前264—前241年,前218—前202年,前149—前146年)中成功地从迦太基手中夺得了西地中海的控制权。

43 埃泽里诺三世(Ezzelino Ⅲ),先后任数地的封建长官(major, or podesta):维罗纳(122630年;123259年),维琴察(123659年),维罗纳(123756年)。他将权力扩张并巩固至几乎整个意大利东北部。弗兰西斯科·斯福扎(140166年),米兰的军事领袖(佣兵队长)和公爵(14501466年),建立了一个统治近一个世纪的王朝。

44 原文误将“ills”作“it”。

45 “他们制造了荒凉,却称之为和平”,见塔西陀(Tacitus):《阿古利可拉传》(Agricola),第30章。

46 从驱逐国王到因屋大维作为罗马唯一的主人登基而导致共和国终结,延续了将近5个世纪(公元前510——前31年)。西德尼在这里指的是内战以及使晚期罗马共和国瓦解的无政府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