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从文:美国崛起与扩张的产物 ——珀金斯《门罗主义史》述评

美国崛起与扩张的产物

——珀金斯《门罗主义史》述评

屈从文

[内容提要] 门罗宣言是美国外交史上的重要文件,它从最初的一纸文告逐步演变为门罗主义,支配了美国100多年的拉美政策。本文无意对门罗主义做出褒贬的评价,希望通过介绍帕金斯描述的门罗主义扩展和衰落的历史进程,理清其演进的历史脉络及其我们可以从中看到的一些启示。通过门罗主义,我们可以看到美国外交的传统和美国特色,这将有助于我们对美国外交的理解。

Abstract: The Monroe Doctrine is an important document in U.S diplomatic history. This document in U.S diplomacy history had dominated American Latin Policy for more than 100 years since it was proclaimed. The thesis does not intend to comment on The Monroe Doctrine itself, but want to recount the historic procession of The Monroe Doctrine’s expansion and declination objectively and clear line of thought. We may find the tradition and the American characteristics of American diplomacy by The Monroe Doctrine. It will also be helpful for us to understand U.S diplomacy.

[关键词] 门罗主义   美国外交    崛起    扩张

Key words: The Monroe Doctrine   American Diplomacy   Rise   Expansion

     作者简介:屈从文,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2004级博士研究生,国际政治专业。

门罗主义的产生和演进过程是一个值得人们去探究的课题,它从最初的一纸文告,逐步发展延伸,支配了美国100多年的拉美政策,其演进、扩展直至衰落的历程是耐人寻味的。门罗主义的重要意义是不言而喻的,它“为美国外交政策树立一个举世共见的准则,并将它牢固的植根于民族意识”。[]以至于玛丽·贝克·爱德在1923年《纽约时报》纪念门罗主义100周年的文章中写到:“我严格信奉门罗主义、我们的宪法和上帝的律法。”[]目前,国内没有对门罗主义进行论述的专著,而在美国,有关门罗主义的专著众多,其中影响最大、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德克斯特·珀金斯的《门罗主义史》[]一书。门罗主义的发展史伴随了美国崛起和扩张的历史进程。研究门罗主义,我们可以看到美国外交的传统和美国特色,这将有助于对美国外交的理解,对于我们思考今天的中国外交亦会有所裨益。

一、门罗宣言的发表

门罗宣言的发表源于美洲西班牙殖民地的独立运动,拉美各国在西班牙国内起义之际开展独立运动并取得了重大胜利,美国在世界上率先承认了拉美国家的独立。在面临神圣同盟威胁干预的情况下,英国外交大臣坎宁向美国提出两国发表联合声明,反对在拉美恢复殖民,主张承认拉美独立。针对坎宁的建议,美国的外交决策层形成了两种不同意见,门罗总统和前总统杰斐逊、麦迪逊等人,尽管不信任英国的意图,他们还是认为“美国应该与唯一能够对它构成伤害的大国结成同盟以获得安全,这个同盟将保护拉美的独立,或许,这也是吓阻神圣同盟支持西班牙的最佳途径。”[]国务卿亚当斯则反对接受坎宁建议,认为“对俄国和法国直言不讳地宣布我们的原则,总比充当尾随在英国军舰后面的一艘小船要光明正大和体面得多”,[]美国的外交决策者们在经过激烈争论后,决定撇开坎宁的建议,独立发表阐释美国立场的宣言,该宣言于1823122由美国时任总统门罗以国情咨文的形式发布,是为门罗宣言的由来。

门罗宣言发表在美国独立后的第47年,就国家综合实力而言,门罗时期的美国不是一个强大的国家,与有关的列强相比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弱小的国家。经济上,美国制造业仅相当于英国的1/5左右,不到俄国和法国的一半,也比西班牙要低,占世界制造业总产值的比重约2%左右。[]门罗时代是一个赤裸裸的强权政治时代,今天一些广为接受的国际法准则和国际规范,如限制战争权等远没有得到接受,各国维护国家利益和争取国际地位几乎完全凭借实力,而最主要的手段是战争,最重要的工具是军队。在门罗时期,美国的军事力量相当弱小,门罗宣言发表前不久,1819年,美国遭遇经济危机,一些扩充军事实力的计划被推迟或者取消。1821年美国国会立法将陆军规模裁减为6183人,[]海军虽然在1819年通过长期建设规划,但扩军计划也被推迟和压缩,1823年美国海军力量只相当于法国的1/4,俄国的1/8,与英国的差距更大。[]美国弱小的军事力量与相关列强以数十万计的庞大军队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门罗宣言的发表,在当时的国际社会引起很大轰动,为美国外交赢得了声誉和尊严,“它(门罗宣言)表现出美国在1823年已经是一个大国,这个国家那时已经享有它今天所拥有的尊敬。”[]在当时条件下,美国这样一个相对弱小的国家面对各个列强独立发表这样一份有影响力的宣言,需要十分的勇气和信心,排除其它评价因素,仅此一点,就可以说门罗宣言是成功的。

门罗宣言不仅具有外交上的重要意义,它的实际影响已经超越了门罗宣言乃至国际关系本身。门罗宣言在当时条件下的提出和产生重大影响,体现了一国社会制度先进性和决策精英对未来国家强大的信心对外交决策的积极影响。

厄恩斯特·R·梅曾经指出,“就门罗主义而言,我的结论是其结果最好通过国内政治来理解”。[]外交从根本上说是一国内政的延续,外交水准在很大程度上是国内政治状况的体现,套用克劳塞维茨的名言就是:“外交无非是内政通过另一个领域的继续”。先进的经得起考验的政治制度能激发国民蓬勃向上的朝气,一个先进的国内政治制度将为外交提供适宜和有效率的决策体制,创造积极进取的外交风格,是积极外交的力量之源。而且,先进制度的吸引力本身就是外交的巨大优势,吸引别国学习、借鉴本国制度,增加相互信任,其产生的作用是物质力量无法代替的。民主共和制度是社会主义制度诞生以前人类最先进的社会制度。此时的美国民主共和制度充满生机和活力,美国的政治精英和普通民众对民主共和制度充满信心。在一定程度上,美国的孤立主义思想包含对民主共和制度优越性的理解,因为认为美国制度的优越性,美国的政治家才认为有必要将美国的独特制度与旧大陆的专制制度分隔开来,[]珀金斯《门罗主义史》的第一章标题是“新世界和旧世界的分裂——共和的美洲和专制的欧洲”,表明在珀金斯心里,也含有某种对美国制度优越性的理解。门罗主义包含的对美国政治制度优越性的理解,可以从它的内容看出来,门罗主义中的“两个半球主义”即是基于欧洲和美洲的制度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制度,美国建立的和美国希望在美洲新独立国家建立的民主共和制度优于旧大陆的君主专制制度的认识。

美国的决策者在国家实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发表门罗宣言,表现了对民主共和制度的充分信心,并且相信国家的必然强大,对政治制度优越性的理解和国家强大的信心促成了外交上的积极行动,尽管“美国扮演该角色所需的物质力量如果受到进一步考验实际是不存在的”。[]从这个角度说,门罗宣言可以看作是美国自信心和“救世”情结催生出来的。

门罗宣言发表之初在拉丁美洲各国受到普遍欢迎,也在于玻利瓦尔、圣·马丁等人向往在拉美建立民主共和制度,对共同制度的向往促进了拉美和美国的相互认同,美国政治制度的优越性转化为外交的优势。但我们在以后门罗主义的演变历程中也会看到,美国对政治制度优越性的认识和国家必然强大的信心也促成了与实力增强相伴随的对外扩张,只是这种扩张带有浓厚的美国特色。

二、从门罗宣言到门罗主义

应当说,美国从一开始独立就有对外扩张的冲动,但美国的扩张主义有自身特点。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早期的清教徒移民带有强烈的上帝选民的思想和“救世”情结。华盛顿在告别演说中表达了建设“自由的、进步的伟大国家”,为人类树立“由正义与仁慈所指引的民族的高尚而且新颖的榜样”[]的思想。杰斐逊,这个美国独立战争元勋中最坚定的民主主义者,也是最先明确提出将古巴等纳入美国想法的人,因而也被称为共和国的“第一个帝国主义者”,[]可以被认为是美国式扩张主义的开拓者。在美国建立初期,选民情结和“为人类树立榜样”的思想使美国民众以高度乐观积极的精神去努力建设一个欣欣向荣的崭新国家,建国后美国呈现的生机和活力是当时欧洲列强所不可比拟的。在一定程度上,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其基础建立在一种理想之上,而这种理想所强调的,就是托马斯·杰斐逊在《独立宣言》中明确宣称的‘所有的人生而平等’。”[]

然而,理想主义和扩张主义往往只有一步之遥,对自己制度优越性的理解和“救世”情结的结果是形成自我优越感,并且希望别国采纳自认为的“理想”制度,极端情况就是对外输出自己的“先进制度”,美国后来的“输出民主”即是这种扩张主义逻辑的必然产物。门罗宣言和日后发展出来的门罗主义,集中体现了美国式扩张主义的核心特征,反过来也大大促进了美国的对外扩张。并且,门罗主义的演变是和美国实力变化联系在一起的,实力的变化带来门罗主义的演进。

在门罗宣言发表后的20余年时间内,美国的国力继续增强,但经济增长比较缓慢,期间美国的对外扩张基本处于停滞阶段,在1819年完成对东佛罗里达地区的夺取后,直到1845年开始对墨西哥领土的掠夺,美国没有大的领土扩张行动。对于一些欧洲列强在美洲的扩张行动,如英国1833年占领福克兰岛等,美国没有以门罗宣言为依据表示抗议,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或许这段时期门罗宣言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并不存在,关于门罗主义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论述的,“在1826年到1845年这些日子里,这些原则(门罗宣言)在很大程度上被忽略了。”[]此时的美国在国际问题上还不具备发出有份量的声音的足够实力支撑。

19世纪40年代起,美国经济取得显著进步,经济增速明显加快,尽管遭遇了1857年的衰退,到1860年,在西方主要强国中,其制造业产量已经上升到第三位。[]美国的军事实力也迅速增强,建立了真正意义上的正规军,军队开始正规化和职业化。在这种大背景下,从19世纪40年代中期起,具有浓厚美国色彩的扩张主义思潮——天定命运扩张主义席卷全美,美国开始了新一轮领土扩张,持续几近15年,为美国获得了3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短时间这样大规模的领土扩张,在整个人类历史上恐怕也是独一无二的。伴随美国的扩张运动,门罗宣言复活了。

1845年,詹姆斯·K·波尔克上台,波尔克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扩张主义者,波尔克时期是美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扩张时期。波尔克第一次引用门罗宣言是为了实现对得克萨斯的吞并。美国对原属于墨西哥的得克萨斯觊觎已久,早在波尔克上台以前的2030年代,美国移民就大量涌入得克萨斯地区,到1835年,形成了美国移民多于当地居民9倍多的局面。[]1836年,得克萨斯的美国移民不顾墨西哥反对,成立了得克萨斯共和国。莅年3月,美国正式承认得克萨斯共和国。此后,得克萨斯两度申请加入合众国,遭到墨西哥坚决反对,墨宣称美国兼并得克萨斯即是向墨西哥宣战。英国和法国为解决得克萨斯问题提出积极建议,甚至建议保证它的独立。但美国最终在18444月与得克萨斯签订了合并条约,18453月,得克萨斯正式并入美国。

美国的这一行为在道义上和法理上都站不住脚,但美国式的扩张不允许它没有说明行动合理性的依据。因此,1845122,波尔克在他的第一个年度咨文中提到,“当前的世界环境被认为是重申门罗先生阐释的原则和表明我真诚的赞同这个明智与完美的政策的恰当时机。”宣称“我们法律的有效保护应该被扩展到整个地域范围,而且需要明确向整个世界宣布的是,没有我们的同意,任何欧洲殖民地或者领地不得在北美大陆的任何部分建立,这是我们的既定政策。”[]“它们(美洲)的任何部分,组成一个独立的国家,或者加入我们的邦联,是一个不需要任何外部干涉的完全由他们和我们决定的事情。”[]波尔克的这些话被视为门罗宣言复活的标志,复活的门罗宣言为美国的行动找到了合理化的依据。不过有意思的是,波尔克这位为美国获取重大利益的扩张主义者,由于在扩张行动中没有遵守美国式的道德准则,在美国历史上并没有得到美国人的充分认可,经常受到各种指责甚至谩骂,或许,这又让我们对美国式的扩张主义有更深的理解。

在这一轮扩张运动中的1853年,美国国会冬季会议围绕是否将门罗宣言转变为政策展开了一场辩论,通过这次辩论,门罗宣言“变成一个传统”。“在1853年的辩论中,门罗宣言第一次真正成为门罗主义……我们应该视1853年为门罗主义的诞生年。”[21]将一个无特殊意义的文件根据需要转变成为行为合理化的依据,进而成为一个传统,这本身就体现了美国外交的“美国特色”。随后,在1860年,美国和英国就英国退出中美洲的一些占领地区达成了协议,“我们可以说1860年的条约代表了外交的第一次胜利,谨慎一点说,门罗主义通过条约真正形成了。”[22]

相对发表时的门罗宣言,波尔克的解释做了很大的延伸,将一个文告宣布为一项“既定政策”。门罗宣言演变为门罗主义,包含强烈的美洲霸权思想,此时的门罗主义已经成为地区霸权的工具。“它植根于美国意识,不管欧洲和拉丁美洲是否喜欢,无可否认的服务于美国利益。”[23]

门罗主义形成后,美国陷入内战,门罗主义的扩展停滞了几年。内战一结束,“自信的美国”开始“扩展门罗主义”。此后的1865年到“罗斯福推论”以前的近40年时间里,美国多次引用门罗主义,如美国于1876年调解阿根廷与巴拉圭间的边界纠纷;1880年调解哥伦比亚与智利间的纠纷;1881年解决墨西哥与危地马拉间,智利与阿根廷、智利与秘鲁间的边界纠纷;1895年美国在英属圭亚那与委内瑞拉边界问题上,迫使英国让步,同意成立仲裁法庭,以确定两国边界;19世纪末期由于德国的崛起构成的对美国在美洲势力的潜在威胁,在与德国争夺美洲势力的斗争中美国对门罗主义的引用;1898年夺取西班牙的殖民地古巴和菲律宾,门罗主义似乎成了号召美国人夺取这两块西属殖民地的号角。

在此期间,门罗主义产生了两个新表述:“不得转让论”和“美国控制运河论”。

“不得转让论”的主要内容是:新世界的领土不能由一个欧洲列强转让给另一个列强,也不能从一个美洲国家转让给欧洲列强。[24]它的提出,源于1865年的西班牙智利战争。1823年的门罗宣言并没有关于美国在一场美洲国家和欧洲列强之间的战争中进行干预的内容,在这场战争中,美国没有采取行动,但美国的决策层开始考虑如何处理美洲领地向欧洲列强转让的问题了。在寻找政策的依据时,美国的决策者又将目光投向了门罗主义。在1868年古巴反对西班牙专制统治的斗争中,美国第一次宣示了“不得转让”立场。格兰特总统在1869年明确宣布:“这些附庸国(欧洲列强在美洲的殖民地)不得再被认为是从一个欧洲列强转让给另一个列强的目标。”[25]在获取多米尼加的过程中,美国时任总统格兰特于1870年正式将这个原则和门罗主义联系起来。按照珀金斯的说法,“门罗主义这个新推论的出现是美国自信增强的象征。”[26]

“美国控制运河论”即是宣称要由美国控制未来的中美地峡运河。随着美洲大陆的开发和交往的增多,开凿中美洲地峡运河是一件必然的事情,各个大国都跃跃欲试。在1850年的克莱顿——布尔沃条约中,美国和英国获得了共同控制未来运河的权利。但运河的修筑一波三折,进展很不顺利。此间美国的实力大为增强,已经不满足与人分享运河控制权,要求独占运河控制权,同样是通过门罗主义,美国以1901年的海——帕恩斯福特条约否定了克——布条约,英国向美国做出让步,1903年的《巴拿马运河条约》最终确认了美国对运河的独占控制。

门罗主义的扩展同样是和美国的实力增强联系在一起的。美国内战结束后,美国资本主义经济加速发展,19世纪70年代初,美国超过了法国,到80年代初又超过了英国,跃居世界工业首位。[27]内战后,美军大规模裁减,相对西方其他列强,它的军事实力是最弱的,但相对美洲国家,美国仍然是首屈一指的军事大国,有限的军力为实现美国目标有限的外交政策已经足够了。

三、“罗斯福推论”及其之后

在历史进入世纪之交前后,美国的国家实力进一步增强,国际形势对美国的扩张有利。一般认为,美国的经济规模在1894年超过英国成为世界第一,到1900年,美国经济已经稳居世界领先地位了。在谢尔曼、马汉、罗斯福等人的鼓动下,美国开始大力扩充军事实力,尤其是海军扩展尤为迅速,其海军实力由1880年的世界第12位跃升为第3位,仅次于英国和法国。[28]与此相伴随的是,20世纪初,美国兴起了一场进步主义运动,再次肯定了对美国命运和潜在能力的无比乐观信念。美国在美洲最强有力的竞争者英国,此时实力相对衰落,在布尔战争中陷入泥潭,迫切需要与美国协调维护其在美洲的利益,美国在美洲的优势更加突出。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1901年上台的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大力推行扩张主义政策。早在麦金莱政府时期,罗斯福就极力鼓吹扩充军备,强烈支持对西班牙的战争,是一个典型的美国扩张主义者。在他任期内,门罗主义得到进一步发展,产生了著名的“罗斯福推论”,美国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半球警察”。

1904年,罗斯福在古巴独立两周年的纪念宴会上说,“野蛮的错误做法,或者潜在的导致与文明社会关系松动的行为,可能最终需要文明国家的干预,在西半球,美国不能推卸其责任。”[29]在当年的咨文中,罗斯福宣称美国可以“行使国际警察权力”。在1905年的年度咨文中他又提到:“对这个国家(美国)和这个国家的人民的错误行动经常是可能的,一些国家不能在他们的人民中维持秩序,不能确保对它友好的外国人的公正和不愿意公正的对待他们,可能招致维护我们权利的必须的行动;但这种行动不能用领土扩张的眼光来看待,它只能用极端的不情愿态度和其他各种措施用尽以后才能采取。”[30]这些言论构成了“罗斯福推论”的核心内容,其实质在于,尽管美国 “非常不情愿”,但是如果某个拉美国家“不能维持自己的秩序”,或者损害美国在该国的利益,甚至是疏远与美国的关系,美国可能会进行干预,而且这种干预不能被看作是侵略和扩张。用珀金斯的话说就是使“由美国保护拉丁美洲转变为由美国公正神圣的干预和控制这个大陆独立共和国的事务”。[31]“罗斯福推论”提出后,西方列强除了英国外表达了不同程度的敌意,而拉美国家反应平静,当时,“没有一个拉美大国对总统的理论发表正式声明。”[32]

以“罗斯福推论”为基础,罗斯福大力推行被称为“大棒政策”的拉美扩张主义政策,他的继任者塔夫脱又发展了“金元外交”。这以后,1913年上台的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试图“教会拉美共和国选举好人”,[33]拒绝承认通过暴力取得墨西哥总统职位的维克多利亚诺·胡安塔等事件可以看作是“罗斯福推论”的延续。1905年到1916年门罗主义经历了最迅即的扩展,同时,美国基于“罗斯福推论”对拉美的干预,也给美国带来了“巨大恶名”,拉美国家对美国的不信任情绪持续上升,“到1915年,门罗主义的精神已经深深的和对新世界国家控制权、超级强权和霸权联系在一起了”,[34]“罗斯福推论”在1915年以后逐渐遭到了拉美国家的普遍抵制,影响力逐渐消退。

“罗斯福推论”及其相关的“大棒政策”和“金元外交”是门罗主义在世纪之交的新的表现形式,这一时期,美国在拉美的独占地位逐步巩固。如果说,最初的门罗宣言包含反对殖民和维护拉美独立的进步性,由此发展出来的门罗主义主要是为了和欧洲列强争夺在拉美势力的话,“罗斯福推论”则完全变成了美国干预拉美国家内政,服务于美国在拉美获取独占地位的工具。

到威尔逊时期,威尔逊在1917年的一次演讲中更是无限扩展了门罗主义,他主张“所有国家一致采纳门罗主义作为世界的信条:任何国家不得寻求将自己的政体施加给别的国家和人民,每一个民族都有决定自己政体、发展道路的自由。”[35]并将门罗主义与和平联盟联系在一起。由于美国孤立主义传统的根深蒂固和当时美国不具备完全的实力将美国的影响扩展到全球,威尔逊的企图最终以失败告终。

在“罗斯福推论”造成美国——拉美关系紧张以及威尔逊的国际主义失败后,从20世纪20年代后期开始。美国开始调整对拉美政策,采取了一些缓和与拉美国家关系的行动,如1929年胡佛当选后立即对拉美进行了旨在改善关系的访问;并在任内急切的将“好邻居”政策付诸实施。1928年年底发表了《克拉克备忘录》,宣称门罗宣言“不是为西半球国家之间的相互关系规定任何原则。这个宣言是美国对付欧洲的,不是美国对付拉美的。”[36]19306月又明确否定了“罗斯福推论”。经过1929年到1933年的“大萧条”,美国在拉美的地位大为削弱。1933年上台的富兰克林·罗斯福大力推行对拉美国家的“睦邻政策”,在1933年的第七届泛美大会上,美国提出了“不干涉原则”;在19346月的友好公约中重申了不干涉决议;在1936年的蒙得维迪亚以及布宜诺斯艾利斯会议上,宣布任何美洲国家对别国事务的干预是“不允许”的,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以及因为任何理由”,而且约定对“条款的任何破坏都应该进行共同讨论”,美国参议院于1937年批准了该协议。这次会议“标志着一个终结,即门罗主义使美国干预新大陆国家事务有正当性和被许可的解释的终结”,[37]实际上这也在很大程度上标志着门罗主义的终结,虽然以后在1938年,1940年的哈瓦那会议和丹麦格陵兰殖民地问题等不同场合被提及和重申,门罗主义的影响力不可挽回的衰落了。

在“睦邻政策”的作用下,美国和拉美国家的关系有了改善,防止了二战中轴心国对拉美国家的渗透,有助于拉美国家加入反法西斯阵营。二战后,门罗主义还在拉美发挥一定的影响,如1960年,当苏联开始向古巴渗透时,它还被援用,美国现任总统布什在演讲中也曾经提到过门罗主义,但其重要程度和被提及的频率已经大不如从前,可以说,门罗主义逐步终结了。当然,这不是说美国的扩张主义终结了,而是以充当“美洲警察”为内容的门罗主义已经不能适应战后美国全球扩张的需要了。